雅夏
每个人都有秘密。如果世界上的人知道他,雅夏,心里在想什么,他早就被送到疯人院了。 ——《卢布林的魔术师》。
S城的人很少看书,城里也没有书店。在这个城里流传着一些古老的传说,据说由几张薄纸构成的书是一个无底洞,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。有人只是随手拿起一本书,看了几眼,随后他继续走路竟不能再转弯,他只能一直向前走,走出S城的边界,走出了人们视线。有人刚打开一本书,书中就冒出了许多青藤,一下将他拖进了书缝的深处。还有人看完一本书,就变成了另一个人,仿佛是被书中的某个人物替换,另一个不相干的人走了出来。 书籍在S城变成了一种比它的内容更加复杂的东西,S城的人们因恐惧而将书籍丢弃,烧毁,埋在土里,但奇怪的是,常常会有一些书突然冒出来,在某个路下面,小酒馆的桌子上或是某个人上衣的口袋里,人们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它将带来什么。它像一个拥有神秘力量的圣物,又像一个象征人生转折的路口,打开了,你就会被抓到另一个地方或是变成另一个人。 恐惧最终促使S城成为一个膜拜书籍的城市,他们将它们放置在高高的台子上膜拜,并禁止任何人翻动。但数十年来,凡是有人失踪、死亡、离开,他们都深信,书里的无底洞又打开了它的大门。
马苏提来到S城的时候,是一个傍晚。暮色苍茫,小城里亮起来点点灯光,让S城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故乡气息。马苏提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城的特别之处,他急于找到一个可以倒下来的床,经过漫长的旅程,他对睡眠的渴望犹如对上路的渴望。但现在,他却在小旅馆的床前看到了一本书。书很陈旧,边角已经破裂了,被人用胶水和牛皮纸修补好了。封面上写着几个样式很古老的字,《卢布林的魔术师》。 马苏提翻开这本书,雅夏就从书中出来了。
你很难形容雅夏是什么人。在书中,他是一个魔术师,在绳索上翻跟斗,带着猴子、乌鸦和鹦鹉,还有两辆马车。但对于马苏提来说,雅夏是一团说不清楚的阴影,卷着很多含含糊糊、破碎的声音,在马苏提的房间里停留。他坐在马苏提对面的椅子上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袍,留着胡子和鬓角。马苏提躺在床上,试图看清楚雅夏,耳边就有了很多声音,像好几个人在说话,又好像电视机在演一出肥皂剧,有时候几个人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个人的声音,他变幻着声调、高低起伏地絮絮叨叨,颠三倒四,但马苏提始终听不清楚那些声音在说什么,房间变成了一个混沌的封闭星球,声音在墙壁上撞来撞去,搅成了一团,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嗡嗡声。 马苏提蜷曲着身体,捂上被子,对自己说,大概这是一个梦。对于梦,我们能采取的最好方式是不予理睬,它们就像一只突然闯进房间的鸟,乱扑腾一会就会胡乱从某一扇窗户钻出去。马苏提这样想着,可他的手却自动拿起来了那本书,翻开了一页,看到了一句话。 “剧院广场上挤满了人,塞满了马车。显然,歌剧院刚结束特别演出。男人叫唤,女人欢笑。这一大帮人中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叫玛格达的人吊死了,知道有一个卢布林的魔术师被痛苦折磨着。欢笑和痛饮会一直进行着,直到他们也都变成尘土。雅夏对他自己说。” 马苏提忽然明白了。这些声音来自剧场,它们从书中跑了出来,带着欢笑和痛饮,今夜,它们不会像、拉下大幕关上窗那样轻易轻易被打发。马苏提想着这些,渐渐睡着了。他梦见了一些不相干的人,自己也成了一个不相干的人,醒来时,他看到雅夏还坐在那里。
这一天是大晴天,蓝天印在房子的屋檐上,一些杨树在旁边晃着叶子,阳光钻过房屋与房屋的间隙,在地上一点点地移动,但落在雅夏脚下,阳光也变成了灰色。马苏提看着雅夏,看着阳光,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痛苦。他不知道这些讨厌的灰色锯齿小虫子是雅夏带来的,还是雅夏从书里拿了一把小钩子从他的内心深处取出的。除了那一点熟悉的气息之外,马苏提也看到了自己的现实:无论他走到哪里,雅夏都在他前面走着,仿佛每次转弯都是雅夏在前面带路,马苏提只能踩着他的影子。雅夏想带他去哪? 雅夏絮絮叨叨,讲述着他在奥科波瓦街所见的世界。那些失去的,获得的,死去的,丢失的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命运之网,捆住了一个小偷,一个杀人犯,一个自投罗网的魔术师,一个自愿囚禁的忏悔者。所有的活人与死人共同发出着声音,七嘴八舌,浑浑沌沌,翻来覆去,包围着马苏提,像一道封闭的透明囚室。
在一个小酒馆里,马苏提看到墙壁上贴着一句话:“关上一本书的方法是打开一本书”。他忽然明白了S城的秘密,书是自己虚构的,但人制造了真实的故事。他看到了离开S城的方法 ,但我却没有那样做。我打不开也关不上,我将《卢布林的魔术师》放在枕边,在书里的尘世中流连,在痛饮与欢笑中一动不动。